惠稳健【陕西】小说/走不出的黄土地

2020-11-19 09:44 

走不出的黄土地
文/惠稳健
一九七二年正月初三是老惠叔最为高兴的一天,又添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个双旋。民间有个俗语:双旋滚过鸡蛋,能做知县。看来老惠家要改门换户了,老惠叔一家乐开了花。老惠叔为人善良本分,勤劳诚实,斗大个字却不识,尽管家里贫穷,但他硬是供出了两个高中生。老大彦中给这个小弟取名文杰。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到入学年龄,这娃果然聪明,一年级开始便是班上第一,墙上的奖状密密麻麻,老惠叔高兴极了。文杰学习也好,也很有礼貌,村子里的人个个给他竖起大拇指。
岁月如梭,五年的小学已经结束。文杰以全交塬公社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交塬初中,这在安里村引起极大的轰动。人们在老槐树下谈的最多的就是文杰。安里村这老槐树也不知长了几百年,每年夏季茂密的枝叶便能遮出一大片阴凉,这里便成了安里村的新闻中心。茶余饭后,妇女拿着针线,男人抽着旱烟在这海阔天空的乱谝,也许只有这个时候,这些黄土地上的人们才会忘记一切烦恼,忘掉那沉重的体力劳动。
交塬中学坐落在交塬村正街西,学生六百左右。那时上学的远路学生都骑自行车,都从家拿馍。礼拜天和礼拜三下午是拿馍时间。学生们把拿来的馍用手绢裹着,到灶房去热。那时交塬北四队那边人少地多,都拿白馍,交塬南段因人多地少,只能拿包谷馍和糜子馍。白面馍对于南塬的学生是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南塬同学看着人家吃白馍,口水都快流下来。文杰每次喝着混浊的蒸汤水,吃着那生硬的包谷馍,就着那白花花的老咸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着父亲辛苦的劳动和家中凄苦的生活,文杰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中专,有个工作,这样他就不会让父亲下那么重的苦了。

千百年雨水的冲刷造就了黄土高原独特的地貌,它有广袤无垠的塬面,也有纵横的沟壑。安里村因为人多,几乎家家种沟地,要不种沟地粮食是不够吃的。文杰家的沟地叫老章沟,每年开春后,父亲就带着全家人,天还不亮便去犁地,扛着犁,赶着牛。中午饿了吃冷馍,渴了喝凉水。最苦的要算背包谷棒子,一条麻袋用绳子绑着背在肩上,顺着那陡峭的山坡艰难爬行,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身影和那肩膀上磨出的血痕,文杰心里酸酸的。黄土地上的艰辛,只有下过这苦的人才能深深体会。也许这就是千千万万农民让孩子好好读书的缘故吧。文人骚客笔下的黄土地,在文杰看来那是贫穷而又贫瘠的……
光阴似箭,一年一度的中考終于来了,文杰以优异的成绩预选。老槐树下,村里的人万分高兴,淳朴的农村人,他们也希望村里能出人才,为村子挣光,尽管不是自家的孩子。正式考试的时间到了,文杰妈特意给文杰烙了鸡蛋饼,鸡蛋饼是来贵客才能吃上一点,文杰拿着这饼竟然有点舍不得吃。娃,好好考,考上中专了以后就能天天吃这,也不要像你大(当地方言爸的意思)天天下死苦,文杰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一定要离开这黄土地。
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中考終于结束了。文杰自认为考得不错。他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
中专录取通知书没有文杰的,文杰几乎不想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快要崩溃了,他无脸面对那满怀希望的父亲,他不敢去面对那热心的父老乡亲,他更不敢面对那贫瘠的黄土地。他拉上了被子,整整睡了三天。他感觉自己像个贼,谁也不想见。娃,起来吧,高中还能上了。只要你有恒心,大一定供你上高中,父亲抽着烟说。看着父亲仓老了许多。
高中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文杰被鹿州高中录取。
当一个人失去了机会,他会更加珍惜机遇。文杰比以前更努力,他渴望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离开那贫瘠的黄土地。

鹿州高中位于鹿州县城的中心地段,这里有来自各个乡镇的学生,也有城里的学生。学校的灶房实行交面领票制。在这里再也不用吃包谷馍和糜子馍了,可五毛钱一份的漂着油花的水煮白菜让这些农村来的孩子还是望洋兴叹。通常一个同学买了菜,好多筷子便一扫而光。淳朴善良的孩子在那一碗菜里建立起来的友谊,永记心里。
鹿州高中两排窑洞便是学生们的宿舍。男生住西南边,女生住西北边。窑洞里的床板从窑掌一直排到窗子边,窗子玻璃几乎没有,一到冬季同学们便用废纸箱堵住窗户,抵御那寒冷的冬季。
文杰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他心里暗暗鼓劲,一定要考上大学,做个公家人。
高三那年,忽然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她,黑黝黝的面颊,一条马尾辫走路时一甩一甩,一笑脸上便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当这个女孩出现在教室的那一刻,她便刻进了文杰的心里。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任何人都有感情。文杰怒力的想让自己忘掉她,可是每晚做梦都能梦到她,有时这女孩不来,文杰便忐忑不安,像丢了魂似的。女孩叫秀秀,出生于一个干部家庭。女孩对文杰也是情有独钟,女孩曾含情脉脉的对文杰说,只要你能考上大学,我们以后就会在一起了。

黑色的七月还是来了,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另一个阶段又来了。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想着这几年父亲为了供自己上高中,他老人家放牛,挖药材,文杰的泪一滴一滴的流下……
辗转反侧,竟然一夜没眠。
录取通知书一拨又一拨的发着,可依然没文杰的。听说党爱芳都被延府大学录取了,党爱芳与文杰报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还比文杰低四分。文杰决定去学校看看。传达室里只有一个老师,老师还有通知书吗?没有了,所有的通知书都发放完了。咋会没有我的呢?比我考的低的都有,为啥没有我的。一定是你搞错了,老师。孩子,这种大事老师是不会马虎的……
文杰几乎要疯了,他甚至不想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辛辛苦苦三年,就是这样的结果吗?为啥成绩比自己低的都能录上,而自己却永远都等不到录取通知书,这就是人的命运吗?他低着头,推着自行车茫无目的地走着。他忽然想喝酒,走进一家小餐馆,他喝了一瓶又一瓶,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泪水肆虐的往下流。希望的肥皂泡完全破灭了。心爱的女孩再也不会再见面了,老父亲多年的心血也白费了,等待自己的依然是那贫瘠的黄土地。他使劲的把头往桌子上去磕,孩子别折磨自己了,一定是高考落榜了,条条大路通北京,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和蔼的老板娘劝说着:“听婶子的,吃碗面,赶紧回家吧,饭钱免费,家里人肯定等着你回家呢”。
哎,走不出的黄土地……
作者简介:惠稳健,生于一九七二年一月三日,交道东茹子人,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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